分外频繁地想起伍尔夫,大概也没个具体缘由。其实,我对她的生平并无了解,凭着只言片语私下虚构了她的整个人生——一张忧郁的侧脸。按相面的学说来看,她长着看起来十分有主见的鼻子,一张瘦而窄的脸——非福寿之相也。这便是伍尔夫了,固执己见到坚硬的灵魂和脆弱的肉身。
    如果她没有在口袋里塞了石块走向河的中心,那么一个挣扎不息的灵魂又会以怎样的方式最终使柔弱的身躯不堪重负而溃亡?
    关于她那个混乱的小圈子里发生过的故事,伍尔夫自然也提供了不少的韵事,但是风流还是需她自赏的。也许,她奉献得更多的污浊的烟气和目光灼人的高谈阔论。她曾穿着累赘的有裙撑的及地长裙,在暂时抛开了规则和伪饰的某个场合里,有些磕巴,又语速奇快地使自己陷入一场争论。她走来走去的步伐让人觉得裙子应当有个类似裤兜的东西,好使她不拿着书本引经据典或不夹烟的那只手有个恰当的去处——也许紧抓布料,也许紧握拳头,总之,必须要给手找一个让人心安的去处。
    “要认识生命,知道它是什么;要直面生命,无论它是什么;最后把它抛弃。”得出这一结论的时候,她已不在乎任何东西。谁要说她是与非,她也就懒得愤怒又矜持地说句HOW
DARE YOU
ARE!那就是与非吧,请别在意,比起头疼和不安来,并没有再多的人与事值得耗费心力。她要回去端坐桌前,给钢笔汲满墨水,摊开一叠纸,深思熟虑地写上好几个小时,或者只是紧张地坐在那里为了对抗幻觉和抑郁,直到不安促使她咬秃每一根手指的指甲。
    她有亲人,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视她为珍宝的丈夫,一生都保持着亲密关系的姐姐,想必他们是爱她爱到没有办法的,偶尔也受不了她突然的情绪转变会对她大声嚷嚷,你到底想怎么样到底要什么?在这样的时候,伍尔夫小朋友多半颤抖着嘴唇两眼都是泪地转身而去,一言不发地甩门,反锁,继续玩终极命题自问自答的游戏,生命不止,追问不息。
    她是羞怯的,惯常写信的,也许没事也要一天写个十封八封。说不定吩咐厨娘做一顿晚饭也要用潦草的字迹和最有教养的语气写一张语法完美的便条。她像个啮齿类小动物一般时刻处于受惊的状态,突然就会惊觉自己像个赤身露体的人,任何人的眼光也会让她仓皇起来。换到今天,伍尔夫将是把“让我回火星去吧。”这句话说得最我见犹怜也说得最频繁的地球人。
    抑郁和恐惧啃光了她的指甲,磨秃她的笔尖,疲于应付之后,那一天就到来了。
    那是她决心了断自己的一天,这不是心血来潮,相反,是她一拖再拖拖无可拖的心事。无论是丈夫还是姐姐,是出版一本新书还是寻求更新的写作方法都再也拽不住她的裙角。她抖抖擞擞地抽完一只烟打定了主意。因太过频繁地涌起这个念头而使这个决定有全部过往的重量,也有临时起意一般的轻浮。管他的呢,任何一双顽强拉着她衣服的手,她都同样狠命地将那些紧握的手指掰开,掰到发青发白。
    就在那天她死了。留给她丈夫的遗书中说到“我相信再也没有人比我们俩更幸福。”然而她是不在乎的,生者的世界已与她毫无关系。面对死亡,她绝不可能欢喜雀跃,连决定去死她都显得像个小动物一般的焦灼不安,直到河水淹过她头顶。
    一个平常的女人,一个平常得决定今天我要自己去买一束花的女人怎样和自杀联系在一起的?自从有了伍尔夫,《达洛威太太》,再加上这部电影。“买花”和“自杀”这两个不相干的词语只需一个回合便可联系在一起。生与死之间,一个女人不出声地费思量,生之浩荡繁荣便轰然倒塌,她坚强又慷慨地赴死。
    有了伍尔夫和她的门徒,我明白了光是“脆弱”二字不足以解释直面人生的人走向自绝,常态与变态之间可以通过思索达成转换。死亡的种子埋下,萌芽抽枝开花,唯有死亡本身才能慰藉。在那一天那一刻,变态才是常态。
    不是生将人们联系在一起,是必死的命运促使人们彼此相联。跋涉过死地又归来的人不能倾吐关于死亡的沉重秘密,一说就错;生者从不轻易靠近绝境;死者闭口不言。死,是光天化日之下被佯装忽略的事实,它就像世上任何一种诱惑一样又迷人又危险。世界那么大,却连提供给一个神经质的女人揣进手的裤兜都没有,于是她明白了这不是一条合适的裙子,认识到它是条怎样的裙子,她不再需要它,把它放弃。
    我要责怪伍尔夫的只有一点,正如某本书的序言中提到的那样,看完她的书之后,便觉满世界苍白单薄的纸片一样的人。再无人像她那样以自己敏感的心思理所当然一般地取代一个读者的心思。不知不觉中完成的替换,仿佛她就是你我,独为你我写下来不及纪录的丰盛细节,跟不上脚步的思维变幻。
    她投入地在某个客厅里急于与人争辩时,看起来也像是随时会抽身而去。过于警觉,不可企及。
    幻觉和恐惧使她的四周无端生出万丈荆棘,而她说百合是一种太苍白的花。“因为一首韵诗是多么轻而易举,就让我们完成了从死到生的尴尬过渡。”反之亦然,她说,反之亦然。
    于是她扔下了纸片人的世界。小碎片们跟着她留下的韵脚,寻访长着老橡树的宅院,等着自己的名字像这样被人唤起——奥兰多!奥兰多!再起身作答。仿佛这样,才可召回饱满如血肉的灵魂。

文/张悦然1941年的春天,伍尔夫像平常一样,穿上皮大衣,提起栗木拐杖,走出花园,独自到林间散步。据说是正午,日光很好。她走到附近的乌斯河,在口袋里塞满石头,丢开拐杖,慢慢地沉入水底。这样的结局,却并不令人感到悲伤。因生命是如此强大与完善,它的来去,有清晰的脉络,不受人间的迎拒。几乎很少被注意到的是,太阳落在水瓶座是陷落的。这种陷落,像是罩上了漆黑的幕布,太阳在旺地的那些美好特质,不能显现出来。诸如热情,明亮,以及无私,这些都被蒙蔽起来,是水瓶座不能提供给世间的。而水瓶座,也不是道德的捍卫者,相反的,他们是道德的瓦解者,或是挑衅分子。所以伍尔夫的写作,不是奉献,不是使命,不是尺规,只是一种内在的需要。打开伍尔夫的星盘,感到非常吃惊。星盘上的九颗行星,散落在分属水,风,火,土四态的星座中,所有人的能量组成,包括这四种元素。然而伍尔夫星盘中的水元素,几乎是零。金星又落在不解风情的摩羯座,她是一个几乎没有感情触角的人,不敏感,不生动,女性的柔媚,在她的身上几乎是绝迹的。爱情投下的影子很淡,丈夫伦纳德更像是兄长或者工作伙伴,而后来喜欢的女诗人维塔,她像爱另一个自己,一个想要或想成为的自己那样去爱她。这样的情感,是没有交融或回应的。外界不能施与或拿走什么,她像一个密闭的容器。可是她的月亮落在白羊座,内心都是火焰,简直要烧灼了,她把无法向外释放的能量,变成一种内在的探索和开掘。是一种窒闷的,用力的挖凿,干燥得流出血来。读伍尔夫的费力在于,她只将事物陈列,却从不用情感串连,你能够感受到潜藏在深处的力量,却始终摸不到那颗作者的心脏。事物与事物之间,人物与人物之间,总是发出一种沙沙沙沙的摩擦声音,非常刺耳。她剥开血肉,只让你看到骨骼,这就是世间的真相。这样的姿态,沉默内敛,从不取悦,只是埋头挖掘,最后疲惫地死在幽深的洞穴里。若干年后,后人在她开凿的地方,发现一眼涌出来的泉水,取名意识流。水瓶座的情感,总是埋藏太深,现世未必有机会得见天日,仿佛是红楼梦里妙玉埋在地下的一丝白雪,须得好好收存,用光阴熬制,后人才能品尝到它的甘甜。所以做一个水瓶座身边的人,是有些遗憾的,你知道他在酿造情感,却终是无法享用到它。《奥兰多》,为雌雄同体的古代人物所写的传记,也许不是伍尔夫最出色的作品,但它肯定是最特别的。她写这本书,来表达自己对女人的迷恋。女诗人维塔,以及牵动她一生的姐姐瓦妮莎。这种迷恋,更像一种遥遥相望,一种纯乎精神的追逐。它并不能支配身体,身体还在远处,情欲从未被带动。有资料说,伍尔夫少年时被同母异父的兄长强xx,致使她对性产生恐惧,而后变成一个性欲微弱的女人。强xx的事情是否确凿发生,并没有定论。但是水瓶座对于性,的确有一种淡泊,尤其是当她在精神领域中,找到强大的支持的时候。沉湎于肉体欢愉,其实是一种对生命的无能为力,水瓶座时刻都在这样提醒自己。因为可以很轻易地翻越肉体,到达与精神对峙的层面,所以水瓶座完全可以摒弃性别,进入一场同性恋情。在《奥兰多》中,时光流转,奥兰多从懵懂少年变成优雅妇人,穿走时空400年,有过生涩的初恋,莽撞的婚姻,但周围的一切都静谧如风景,只有她一个人在前行。这是一种四下无人的孤独,是一种无论归顺于哪种性别,都无法驱遣的孤独。我们相信,这样的孤独,是伍尔夫最深层的痛苦。尽管表面看起来,她不缺朋友,丈夫也常伴左右,在布鲁姆斯伯里文化圈里,她是众人簇拥的王后,可是这些都不能令她感觉到满足。水瓶座有一种反省和跳脱的精神,可以跳出现时的处境,冷眼旁观,所以她对荣誉和敬慕,始终持怀疑的态度。她要的是一种没有阻碍,完全顺畅的交流。写信是她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五岁的时候,她写第一封信给倾慕的姐姐,说:“谢谢你对我仁慈的耐心”,五十九岁的时候,她写最后一封信给丈夫,说:“记住我们共同走过的岁月,记住爱——记住时光。”在生命渐近尾声的阶段,她每天必须写大量的书信,以此维持生命。唯有在交流中,她才能呼吸,才能摸到自己气若游丝的灵魂。但是,不幸的是,没有两片树叶上的脉络相同,也不可能存在两个灵魂,可以真正心心相印。所以,伍尔夫越是交流,越是失望。在她的小说中,充斥着渴望交流却终究失败的灵魂。在最后一部小说《幕间》里,她写到一个女仆到清凉的睡莲池旁喘息片刻,而这条河,十年前曾有贵妇在这里投水溺亡。她的交流幻想,已经熄灭,撩开帷幕眺望,她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死亡。伍尔夫是这样干涸坚硬的女子,内心都是火焰,却与水很有亲缘。从《海浪》、《到灯塔去》,到最后投水自杀,她一直渴慕在水中漂流,游弋。水底是否有一个与她心心相印的灵魂,是否可以驱散绵绵缠身的孤独?也许没有。但她只是向着自由和清澈的地方去了,无边无际,连向没有痛觉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