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结尾的几段遗书独白,伍尔夫走向河中心,本应是足够强大的催泪弹,但却让我突然感受到虚无,又瞬息充满力量。“直面人生,永远地直面,了解人生的真谛,永远去了解,然后,放弃它。”
最后伍尔夫终于逃出了她的生命,我猜想她已经了解透彻了生命。如她所说,所做,空想家会死。
当我按住我右手食指的脉搏,仔细听,它貌似用着伍尔夫的语气告诉我,反复地说: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好吧,活下去。

2003年的第75届奥斯卡,它获得了9项提名,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和最佳女主配角在内的重要奖项,然而最终只拿到了一个奖,算是奥斯卡的一大遗珠。也正是这部影片,把妮可·基德曼推上了奥斯卡影后的宝座,它就是《时时刻刻》。

 

平凡与平庸这两个带有完全相反语义色彩的词想要表达的意思其实是相同的。当你过着那种年月日如出一辙的生活,单调乏味的时刻像枯枝落叶一般填充着你的生活,但你拒绝这种“生存”式的生活方式,想要摆脱这种束缚,那么这样的生活便是“平庸”;然而如果你欣然接受并乐在其中,即使你曾在其深渊中苦苦找寻仍然看不到任何意义,我们可以理所当然地美其名曰“平凡”。我们没有资格站在自己一口圆井中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平凡也好,平庸也罢,生活之于每个人的背面,都是一道深渊。

说回《时时刻刻》,这部影片大概用了最聪明的方式去解读伍尔夫的内心,尽量地使故事回归原貌,毫无疑问我们对于伍尔夫的生活早已无从探究了,除了她留下的一些日记和一封简短的遗书。

关于生活与生存的主题,在第二个故事中体现得最为完整与彻底。生活在上世纪四十年代的罗拉是个典型的家庭主妇,有体贴的丈夫和听话乖巧的儿子。《达洛维夫人》这本书不断促使她追问自己生活的意义究竟何在,日复一日不断重复的机械式的生活让她萌生了自杀的念头。

所以编剧将伍尔夫本人和她的故事编在一起,将三个不同时代女人的生活连接了起来,第一个时空的达洛维夫人,第二个时空的达洛维夫人,和正在完成身前最后一本书《达洛维夫人》的伍尔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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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的却是“这样”一个非主流女人的文章还被选入了人教版高中语文课本。(《墙上的斑点》)作为那一章节的意识流小说之一,当然,大纲要求之外,形同虚设。

除了影片开头和结尾伍尔夫投河的场景,故事聚焦于三个女人一天的生活。三个不同时空的场景随着故事的不断深入,在银幕上不断切换。导演平行叙事的娴熟手法在本片中完美地体现了出来,一句关于买花的台词、一个插花动作都能玩转得如此游刃有余,将三个场景自然流畅地接合在一起。

说它是一部充满自由女性主义色彩的电影也可,一部过于文艺玩深沉的电影也可,实在说不出,叫它意识流电影皆可。但在我来看,这部影片的情怀和制作精美度是无从挑剔的。始终不忘伍尔夫眼神儿飘忽着又十分坚定认真地对姐姐说:“你觉得我有一天能逃出吗?”然后她姐姐望着她疯癫神经质的样子,哭了。

首先自然是三位女演员的出色表演。妮可·基德曼看似散漫的表演高度还原了伍尔夫的形象,那种对生活之外的事物的渴望在平和的语调和忧郁的眼神之下喘着粗气。以隐忍克制的演技著称的朱利安·摩尔在影片中依然延续她的风格,把一个四十年代的家庭主妇对平庸生活的厌倦演绎得真实又令人同情。梅丽尔·斯特里普对情绪的控制使得整个银幕场景充满张力。

 

与《钢琴课》《末路狂花》等影片不同,我并不认为《时时刻刻》中的女性主义是导演刻意想要强调的,影片中存在的女性主义只是点到为止。最好的体现便是三个故事中的三个女女同性之吻。第一个故事中,男性角色,即伍尔夫的丈夫作为伍尔夫的监护人,第二个故事中,罗拉的地位相当于丈夫的附庸,女性的独立遥遥无期。而三个同性之吻则摆脱了男性的情感力量的干涉,在影片中作为一种独立的情感形式而存在,无疑是女性主义的表现。现实中的伍尔夫也是女权运动的旗手,电影中伍尔夫在小说中写下的第一句话“达洛维夫人说:‘我要自己去买花。’”这便是女性主义的宣言。

我姑且认为官方是这样考虑的:
1、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性取向有待商榷(这个女人不是道德楷模)
2、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女性主义太激进(这个女人很不安分)
3、弗吉尼亚·伍尔夫神经不正常(疯子不可带动主流价值观)
4、弗吉尼亚·伍尔夫作品有些消沉(很不和谐)
5、最重要的一点,弗吉尼亚·伍尔夫自杀了(杀!消极!)

影片结尾是伍尔夫投河的场景,配合着画外音——伍尔夫写给丈夫的遗书:

在伍尔夫自杀前夜,也就是《达洛维夫人》即将完成之际,她和丈夫有这样一段对话:
“为什么非得有人死去?”
“为了对比,为了让活着的人珍惜生命。”
“那么谁会死去?”
“诗人会死。那些空想家。”伍尔夫神秘地安静一笑,从她眼中仿佛能够看到一种永恒。

配乐和视觉设计也非常讨喜。钢琴和弦乐的合奏一直是很受欢迎的配乐形式,跌宕起伏并不断重复的配乐对情绪渲染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第二个故事中的布景和服装、发型设计完美契合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复古审美,场景中的每一个女性角色都像一件经过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所以在此可以推翻官方对她的认定。
教材编订委员会可能认为伍尔夫不过就是一个喝着生姜茶坐在花园儿里文艺地晒晒太阳的小清新,衣食无忧又爱胡思乱想的女文青,遭受点感情挫折中年危机就去投河自尽的老苦逼。

当我们失去一个亲朋好友时,我们悲伤的是什么?是为他们无法再见到这个世界金色的阳光感到惋惜?是设身处地代入他们曾受之苦之后的惊惧?或者是因为自己的情感地图突然沦陷一块之后再也无法弥补而感到不知所措?

第一个达洛维夫人想要逃离掉自己的婚姻和孩子,第二个达洛维夫人是自由的女同志。编剧显然将两个达洛维夫人涂上了伍尔夫本人的个性色彩,从而提供出两种可能的猜想,如果,伍尔夫存在于她自己的小说中,那么她,必定会做和小说主人公一样的事。
“达洛维夫人的命运一定要解决。”伍尔夫撰写着小说,喃喃自语。
当她日夜思索,不得停歇,几欲将达洛维夫人推向死神,又再度拉回。
然而她选择了让达洛维夫人活下去,最后,第一个达洛维夫人与第二个达洛维夫人相遇,曾经与死神擦肩的人活了下去。但在伍尔夫完成小说之后,自己却揣上沉重的石头,自沉于河底。

梅丽尔·斯特里普饰演的克拉丽莎有一个患有艾滋病的旧友理查德,他是一位作家,才华横溢但是生活难以自理,他无法忍受绝望的生活,但是为了克拉丽莎而坚强地活着。直到这一天,他终究不堪生活之痛与生活之无意义,纵深从高楼跃下,像《达洛维夫人》中的那个诗人一样。“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生气?”这是理查德对克拉丽莎说的话,他害怕他的自杀会使克拉丽莎怪罪于他,仿佛自己是为了她而活。

看《时时刻刻》的初衷是为了看伍尔夫。可惜的是,国内官方对这个女人理解得太少,她留下来的一大堆难懂的作品很少被人剖析过。她曾被誉为20世纪最佳女作家,但官方总是习惯于将难以解读的作品自然而然地、顺理成章地归为“意识流”,因着它几乎无商业价值,几乎出自疯人之口,并且官方还认为这是对她作品最好的分类与审判。

“亲爱的雷纳德,要直面人生,永远直面人生,了解它的真谛,永远的了解,爱它的本质,然后,放弃它。莱纳德,要记住我们一起走过的岁月,记住爱,记住时光。”